在討論道德、法律或評價人事物時,我們經常會聽到「功過相抵」的說法,彷彿只要一個人的功勞夠大,他的過錯就可以被沖銷。為了說明這種「加減數」思維的荒謬,我想分享一個簡單的例子。
設想有一個人遭遇劫匪,身中兩刀,生命垂危。我出手救治,治癒了他的兩處刀傷,讓他康復活了過來。但隨後,我親手捅了他一刀。
這個例子刻意將「功」與「過」的計算單位完全統一——兩者的單位都是「刀」。
如果按照純粹的算術邏輯,這是一場可以直接對沖的加減法:對方在我這裡獲得了「兩刀」份量的醫治,隨後承受了「一刀」份量的傷害。兩相結算,+2 - 1 = +1,在賬面上,他似乎還「淨賺」了一刀的醫療福利,我甚至還可以對他說:「我還是幫了你一刀。」
然而,即便單位完全一致、算術結算錄得正數,這個人此時此刻依然要面對一個流血不止、不救治就會致死的全新傷口。而我依然是一個傷人的罪犯。
這個「刀傷」的算術悖論,每天都在許多家庭中上演。許多父母終其一生都抱持着這種「開賬簿」的思維,認為自己含辛茹苦將子女養大,這份恩情便能成為他們隨意傷害、支配子女的特權。但事實是,養育的功勞不會讓子女心中的傷口自動止血,那些新造成的傷害,依然需要子女用一生去治癒。
這種「功過相抵」的家庭算術之所以荒謬,是因為生命的絕對主權從來都不屬於父母。很多人誤以為是父母創造了生命,但現實中許多人極其渴望生育卻求而不得,甚至耗盡心力嘗試試管嬰兒也未能如願。這明明白白地證明了,生命的誕生根本不受人的意志所主宰,父母只是生命傳遞的渠道,而不是生命的擁有者。
在世俗社會與現代法律的眼光中,這一點同樣看得很清楚:如果父母殺害了自己的子女,在法律上同樣被視為謀殺,同樣需要坐監。這些鐵一般的事實直接證明了,無論是在生命的來源上,還是在社會的共識裡,任何一個生命都是完全獨立的個體,其主權絕不屬於父母。
既然生命的主權在子女自己身上,孩子來到這個世界,對父母而言就只是一份神聖的託付。父母做得不好、對子女造成傷害,本質上就是辜負了這份託付。無論是肉體上的暴力、精神上的情感勒索,還是因為自身的偽善而成為子女人生路上的絆腳石,這些傷害都是實實在在的罪過。
父母養育子女,只是在履行身為管家的基本天職,這份職責絕不能被當作日後傷害孩子的籌碼。生命經不起高傲的加減計算,每一處新造成的傷口,在法律與現實面前,都必須被獨立正視、承擔和補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