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之下,價值只是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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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來自深淵》第二季題為《烈日的黃金鄉》。看罷才覺,這標題不像描述當地風景,而是一句診斷。

黃金鄉本是傳說:深淵最深處,有一座能化朽腐為黃金的地方。甘迦隊為這傳說而下,困於第六層「不歸之都」。回程的代價極重,通常是死亡,或失去人性——外形與心智都可能崩壞。也有例外:詛咒若被轉移,可以轉成所謂「祝福」,娜娜奇即其一例。留下來,則是另一回事。他們最終築成之村,名曰伊嚕布嚕。表面是家園,實則是一座以慾望燃起的爐火。

兩套不成人之法

第六層的上升詛咒,與伊嚕布嚕的生骸化,都能把人帶離「人」的形狀,卻不是同一條鏈。

村中的成骸,是村落賦予的形態。瑪吉卡賈說,他們的身體「或多或少呈現各自慾望的形狀」;選擇成為村民,便受保護,同時不得離開。村內沒有力場,因而不受深淵詛咒影響。由村落生成的身體,一出保護邊界,便難以存續。這是交換:人身與離村的自由,換取一個可以活下去的形狀。它不是第六層的自然定律,只是甘迦隊在絕境裏走出來的那一條路。

搖籃所實現的,往往比口更深

甘迦隊的飲用水遭寄生生物污染,隊員相繼病倒。水源已被佔據,病從喉入。

隊中有原住民少女伊嚕繆咿,因不育為部族所放逐。遺物「慾望的搖籃」被發現後,布耶可提議交給她,瓦茲強同意。搖籃宜由心智單純者使用。它能把願望具現,卻很少按人把句子說圓滿的樣子實現;它更像聽見那句話底下還來不及出口的渴,再以扭曲的形狀把它交還。伊嚕繆咿想成為母親。於是她不斷產下短命、形似兔子的生命。甘迦隊將其作為食物;新鮮的肉亦能緩解污染所致的病。癢意暫止,病象若退。

其後瓦茲強又將第二顆搖籃給予伊嚕繆咿。她的身體持續變異,意識終告失去,成為村落的基礎。貝拉芙因食其子而懷疚,獻出自己的身軀,走入她已然巨變的形體,成為村民。其餘成員亦相繼交出原本人身。動機、快慢並不完全相同,方向卻一致。第三顆搖籃後來與法普妲的誕生相關——村落不是一顆蛋一次鑄成,而是願望層疊、身體不斷被改寫的結果。

至此,黃金鄉的第一層意思已現。甘迦隊以為自己找到了、甚至造出了理想之地。那地方能讓人暫時不受詛咒,卻以人身與自由為價。黃金是慾望的結晶,鄉是不得出走的樊籠。

烈日:以火為光

「烈日」可以是第六層的酷熱,也可以連到法普妲。她被稱為「價值的化身」,繫於母親的遺願與村落的毀滅;復仇是她身上最顯的火,卻不是她唯一的名字。

更直截的一層意思,是慾望如火。佛典裏有一個極貼的譬喻,見於《中部》第七十五《摩犍提經》。癩病者肢體生瘡,為蟲所蛀,以爪搔裂瘡口,於火坑燒身;愈燒則瘡口愈腐臭,卻因癢感而有少許快意。諸欲亦然:不離貪者為渴愛所食、為熱惱所燒,愈求則愛愈增、熱愈熾,所得不過五欲上的一點滋味。火本是苦觸;只因諸根敗壞,才把苦觸顛倒想成樂。

伊嚕布嚕像把這譬喻建成了聚落。村中可以止癢:外形隨慾望、清算隨價值、屏障隔開詛咒。快意是真的,病根也是真的。伊嚕繆咿許願求子,一時止癢,隨即陷入不停生產、被食、再化為供人居住的巨大身體。甘迦隊食子、再獻身,不過是同一套動作——癢極便灼,灼罷便說:這裏才是家。

瓦茲強言,須超越人類,才有資格挑戰更深之處。聽來壯烈。以《摩犍提經》的邏輯看,根柢仍可能是渴:想要一個終點,一個可以停下的形狀。堆疊出來的未必是終點,而是一處可以換膚、卻難以痊癒的病灶。

法普妲要拆村,像是拒絕再灼:不再讓這座用母親的身體與集體慾望砌成的安適繼續運作。莉可一行沒有成為村民,因為他們沒有完成那種與村落結合的交換;他們的路仍朝下,慾望還不曾被做成一個永久的形狀。

土語把慾望與價值疊在同一條階梯上

伊嚕繆咿部族的語言裏,慾望不是含混的一個詞。干涉器 Gaburoon 向法普妲說明價值的等級,大意如下:

  • Shii:價值的起點,慾望之始,微願
  • Kuu:價值層疊,堆積的願望
  • Gutsu:願望凝結,價值的結晶,純粹
  • Mei:超常的價值,願望的解放;清濁與混沌
  • Haku:至高的價值,願望的顯現;「靈魂的形狀」,「不可替代之物」

Haku 是最高的價值,被說成靈魂所呈現的形狀,以及那不可替代的東西。它不是靈魂的同義詞,卻是靈魂在這套語言裏所能被看見的樣子。

村中的價值,按持有人對物品、關係、時間的珍視程度而定,物件自身沒有固定成色。伊嚕布嚕能透過「靈魂的信號」得知一個人真正視為有價值的事物;瑪吉卡賈說,連自己也信以為真的謊言,也可以成為這樣的信號。村落因此近乎能讀心,卻從不把算法攤開,只讓人看見結果:清算按被損之物補償,財物不足則可及於身體。衡量的不只是「有多想要」,還有持有人如何珍視,以及村落如何把這珍視折成可交換的量。

於是「價值」聽來莊嚴,根柢仍是人所渴求、所不肯放手的東西。若 Haku 是靈魂的形狀,則最高的價值未必在得到一件物件,而在那「不可替代」仍活著,仍屬於一個還在渴求的人。一旦將它結晶成村規與外形,靈魂便容易變成可以清算的庫存。

貝拉芙以半具身體複製米蒂,連靈魂一併製成。對他而言,價值不在「一隻名叫米蒂的生物」,而在「我要這段關係不斷」。村落能夠複製。村落做不到的,是讓這段關係繼續作為一段會變、會痛、會離開的關係。

鑽石在沙漠裏只是石頭

事物本身無所謂價值。凡價值,都與人有關。

主觀價值理論的意思很窄:經濟上的價值,繫於行動者的偏好、用途與邊際評價,而非物品內在的交換成色。沙漠之中,水是命,鑽石是尋常石子。歐洲客廳裏,水不值錢,鑽石才有價。對調的不是物件,是處境。伊嚕布嚕把相近的邏輯做成日常:孩童特別貴重,不是因為孩童有成色,而是有人把整條性命掛在他身上。外來者的人性、氣味、一隻手、一段記憶,皆可進入交易。環境一趨極端,獻身、食子、把人幽閉於暗處,對當事者而言都可以變成活下去所必需的水。

再往前走一步,便離開經濟學,進入本文想守住的那句話:沒有渴求,便沒有價值;價值的本質,是慾望得到回應。作品寫出一個把珍視折成貨幣與身體的世界。若沿這世界再問下去——把滿足慾望當成價值本身,止癢便永遠不像痊癒——那已是讀者的推論,不是故事替你下好的結。

第六層的殘酷在於:向上,通常是死亡或失去人性;留下來,甘迦隊選擇了與伊嚕繆咿、與搖籃、與村落結合的那一條。烈日之下,慾望被烤成幾乎唯一可流通的尺度。把這尺度當成終點,鄉便成了爐。

鄉是爐,火不是光

故《烈日的黃金鄉》可以同時讀成三句話。

第一句:傳說中的理想之地,與第六層的遺跡、不歸之都疊名。
第二句:甘迦隊在求生之中,以伊嚕繆咿的身體與集體獻身,築出一座偽樂園。
第三句:慾望如火;人把灼癢當成醫病,把爐火當成太陽。

價值聽來堂皇。在伊嚕布嚕,價值從人的珍視之中產生,並可以換成形態、補償與束縛。得到回應,並非得到痊癒。村中有人獲得自己最想要的形狀之後,旅程便可以在「永遠的安寧」裏結束——結束的是行走。渴是否結束,沒有保證。

真正要做的,若依《摩犍提經》的邏輯,不是再尋更大的火,而是看清楚癢從何處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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