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獅子屍體裡取蜜

#民長紀 #神學反思 #倫理

《民長紀》(《士師記》,Judges)十四章有一段很奇怪、也很容易被略過的情節。

三松(參孫,Samson)往提默納(亭拿,Timnah)去,來到葡萄園時,有一隻小獅子向他咆哮。上主的神(耶和華的靈)突然降在他身上,他赤手空拳把獅子撕裂。過了不久,他繞路去看那隻死獅子,看見獅子屍體內有一窩蜜蜂作了蜜。他取了些蜜來吃,也給父母一些。經文特意補上一句:他沒有告訴他們,這蜜是從獅子屍體內取來的。

一般讀法會把它看成奇異插曲,或者看成日後謎語的伏筆:「食者生出食品,強者生出甘甜。」(通俗多作「吃的從吃者出來,甜的從強者出來」;Out of the eater, something to eat; out of the strong, something sweet.)這些讀法都站得住。我想嘗試另一種讀法。不是說這就是作者的本意,也不是要傳統釋經讓位。只是一段文字一旦被寫下、被誦讀、被帶進後來的時代,它就不再只屬於當初那一條路。這個畫面今天仍然會說話。

我把它讀成一個有關暴力、不潔與道德無知的寓言。

蜜從哪裡來

故事的順序很簡單:

  • 獅子被撕裂
  • 獅屍裡出現蜂蜜
  • 三松享用
  • 父母也享用,卻不知道來源

蜜是甜的。它是食物,是好處,是可以分享的東西。它卻不是憑空出現的。它住在一頭已死的獅子身上;而那頭獅子的死,來自三松的手。

這裡不是在說「暴力自然會結出甜美的果」,更不是在說「只要後來有好處,先前的傷害就可以算了」。令人不安的是那句補筆:三松把蜜交給父母,卻把來源藏起來。父母吃了甜的,卻不知道自己正在吃一份與死亡連在一起的禮物。

還有一層,常常被後來的寓言一口氣跨過去。三松從母胎就是獻於上主的,即納齊爾人(拿細耳人,Nazirite)。近死屍,本身就是不潔。他不只把暴力藏起來,也把聖潔規範的破裂藏起來,並且把父母捲進去。蜜之所以可疑,首先因為它從死物裡來。甜的東西穿過了不潔,還假裝自己只是甜。

於是這個場景可以問我們:伸手去拿一份甘甜時,有沒有人已經先替我們碰過那具屍體?

兩種和平,兩種武力

這個讀法令我想到一種很舒服的和平姿態。不是一切反戰、主張和解的人都該被嘲笑。那些立場可以是深刻、勇敢、必要的道德見證。我想問的是另一種較輕的姿態:一個人以「我沒有使用暴力」來確立自己的清白,卻不去追問,自己正享用的世界,是不是由別人的暴力在維持。

有些人不願打仗,卻享有軍隊、警察與邊境所撐起的安全。有些人反對壓迫,卻活在殖民、土地剝奪與廉價供應鏈所積累的富裕裡。獅屍中的蜜在這裡變得很刺眼:我們要蜜,卻不要看見屍體。

若和平只意味着「我本人不動手」,它就可能變成道德上的外包。我只保留「我沒有沾血」的潔淨感。

這不必然使和平主義錯誤。它只迫使和平主義更誠實。真正嚴肅的和平倫理,不只要拒絕親手施暴,也要追問:我們生活的甜味,是不是來自一段被刻意遮蔽的暴力歷史?

同時也必須說另一面。咆哮撲來的獅,與把弱者關進死角的制度,不是同一頭獸。前者被擊倒,蜜仍可能不潔;後者被藏起來,蜜就成了謊言。天主教傳統從來不是絕對和平主義:它宣講和平、愛仇與和解,也在極嚴格的條件下承認自衛。舉起的手仍要面對屍體。人既不可把後來的甜當成先前之血的赦罪券,也不可把凡是維持秩序的手,一律看成藏蜜的手。

教會的張力

這個問題對教會尤其尖銳。最值得問的,未必是「教會到底贊成和平還是贊成戰爭」。更尖銳的是:教會會否享用某些蜜——政治保護、制度地位、財產、國家力量所維持的安寧——卻沒有面對那些利益的來源。

教會若要宣講和平,就不能只要求信徒個人不要打人、不要報復。否則,「和平」很容易變成只屬於受保護者的美德。一種已經吃飽了蜜、因此有餘裕談清潔的美德。

三松也逃不掉

這個讀法不是只用來責備那些吃蜜的人。

三松不是無辜的供應者。他知道蜜從哪裡來,卻不把真相告訴父母。他把甜美交出去,也把屍體一起藏起來。許多敘事也是這樣做成的:把蜜遞出去,把獅屍留在路上。

吃蜜的人、供蜜的人、宣講和平的人、為暴力辯護的人,沒有誰站在故事之外。

還有另一種甜

同一畫面也可以走向另一面,不必互相取消。

傳統裡有人把撕裂獅子讀成勝過那吼叫的仇敵,把屍中之蜜讀成從死亡裡出來的生命。這條路有時走得太急,把三松幾乎做成預表。但它至少提醒一件事:聖經裡「強者生出甘甜」,不一定只指向被遮蔽的暴力。也可以指向一種付過代價、經過真實死亡之後才來到的甘甜——不是把屍體藏起來,而是承認死過,然後仍然有東西可吃、可分享。

兩種甜必須分開。

一種甜,是把傷害轉移給別人,再把來源擦乾淨。
一種甜,是經過審判、損失、犧牲之後,仍然剩餘下來的生命。

前者叫人閉嘴。後者叫人記得。教會宣講的和平,若有意義,應當靠近後者:不是在現成秩序裡安穩享受的和平,而是敢於看見代價、記得受害者、拒絕用成果為暴力施洗的和平。

我把這個讀法當成一個問題,而不是神諭。作者意圖重要,卻不是解釋的永久警察。人既不應輕率地說「這必定就是天主的意思」,也不應輕率地說,天主絕不可能藉這個畫面,使我們分辨什麼是藏起來的血,什麼是從死裡剩下的蜜。

不要只吃蜜

道德不是只問自己有沒有親手傷人。也要問自己吃的是甚麼蜜,誰付了代價,誰把來源遮蔽了。這份甜,究竟是不潔被吞下去之後仍自稱乾淨,還是死過之後仍然被賜下的食物。

對追求和平的人,這不是要求放棄和平,而是不以他人承受的暴力,換取自己的潔淨。
對必須使用強制的人,這不是一張空白支票,而是禁止用後來的秩序,把傷害說成從未發生。
對教會,這不是要求它停止宣講和平,而是記得屍體,也分辨那從死裡出來的生命。

獅子已死。
蜜是甜的。
父母正在吃。

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蜜甜不甜。
是我們願不願意問:蜜從哪裡來?
以及問完之後,還敢不敢伸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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